儿童性侵案背后的社会真相:对性教育的无知

 新闻资讯     |      2020-04-14 10:21

我们做了一个简单的实验,在一张大白纸上写上一个大大的“性”字,请那些经过培训的女孩写下她们对这个字的印象,我们惊讶地发现,她们写下的词汇大部分都是“肮脏”“恶心”这样负面的词汇。

1969年,也就是阿姆斯特朗登月的那年,美国著名的医学博士大卫·鲁本写下一本风靡全美、畅销榜蝉联很久的图书,这本书叫做《性知识大全》。

在这本书扉页写了这样一句话:“身为一个精神科医师,我时常遇到让人异常矛盾的问题,每次都让我感触良多。在我遇到所有患者中,他们几乎每一个都生活在太空时代,但却把自己性器官遗留在石器时代。”

即便在46年后的今天,这段话听起来也不过时。几千年来文明教化的积累,并没有推进人们对于性器官的认识。

一个喷气式飞机驾驶员,以每小时600公里的速度驾驶飞机在空中冲刺,但是他却并不知道如何把他生殖器往前推进七寸。

一个核物理学家,白天可能研究核子的奥秘,但是到了晚上,他可能一个人孤独地想着同性恋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们大多数人处于这样一种令人不安的境地:我们对于38万公里以外月球表面的了解,要远比我们身下六寸了解要多得多。

人们认为我们比曾经更加了解性,在一定程度上这是对的。但是因为往往这种了解并不完善,所以很多人并没有学习到如何体验性对生命带来的正向价值。

我们假设看到这样一份报告,说中国男性在性行为中平均坚持时间是10分钟。在统计学上,这个数字有意义的,但是如果缺少很好的性教育,可能会为很多情侣或者家庭带来深重的灾难。

每一位男性在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本能的第一反应,就是对比自己比这个时间长,还是比这个时间短。

如果我们不幸地发现,自己没有达到平均时间,很多人就会非常焦虑地想尽各种办法来延长自己的时间。

比如他很可能用当归、党参、茯苓、枸杞磨成粉泡水喝,因为很多人相信这些东西能够壮阳补肾。

如果在座的各位,尤其是一些男士已经开始在心里默默地背诵这个方子,我提醒大家,千万不要真的去实践,因为这个方子在中医上其实是用来治疗月经周期紊乱的。

可以想象一位男性出差以后疲惫地回到家里,妻子并不能真正享受两人世界的快乐,而是默默拿着表记时,八分钟结束她会忍不住焦虑地想,剩余两分钟去哪了?是不是我丈夫有了外遇或者有了第三者?

当谈起性教育的时候,很多人都说:性教育非常非常重要,中国太缺少性教育了,我们要有性教育,因为我们有那么多的社会问题。

比如,我们有那么多的艾滋病、性病、性侵犯、流产……所以,听起来公众对于性教育认识,是它是用来防止负面问题发生的工具。

我们要去学习、了解性,因为性对于每一个个体来说,是伴随出生到死亡,从子宫到坟墓的一种存在的状态。

我在工作中听过很多关于月经的故事。有很多女孩子因为缺乏对性教育的了解,所以在她们第一次来月经的时候,都会非常的恐惧。

有些人会在厕所里面放声大哭,有些人以为自己得重病要死,于是写下了遗书。在我听到所有关于月经的故事里面,有两个让我印象非常深刻。

其中一个,是关于一个初中的男孩。有一天他前面座位的女孩不小心把卫生巾从课桌里面掉了出来,这个男孩捡到了卫生巾并把它拆开。

我们不知道他当时怎么想的,他可能觉得没有见过这个东西,突然发现这么大号的创可贴,总之他把这个卫生巾拆开之后贴到了前面座位女孩的背上。

后来,学校因为这件事给了那个男生一个处分。我们都是学生时代过来的人,都明白一个处分对于一个学生长期的发展会有多么负面的影响。

所以,我们可以想象一下,如果这个故事当中,这个男生贴给那个女孩的,不是一个卫生巾,而是一个鞋垫或者是一个纸条,或是其他任何一样东西,他是否还会被处分?

学校在这件事情中,不但没有尽到性教育的义务,反而因为这件事给了这样一个严厉处置,是不是有失妥当?

她是一位女性,今年已经40多岁了。她说,她非常幸运,在她来月经的第一天,她的姐姐把她带到了家里卫生间一个小柜子前面,说这个柜子从今天开始,就是属于你一个人的秘密,里面放着卫生巾你不能跟别人分享,你有什么问题,就到这里拿卫生巾去解决。

那天晚上,她妈妈组织他们全家人开了一个家庭会议,这个会议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庆祝她来月经。

妈妈跟她说,来月经是一件非常美好的事情,象征着从今天开始,你拥有了能够带来一个新的生命的能力。

我的朋友说,在她成长的这些年,她周围遇到的很多女性,当谈起月经的时候,她们都有一种很不愿意去谈,觉得是负担,甚至觉得很脏的感觉。

虽然我这位朋友有时候也会痛经,但是她从来都没有认为这是一个负担,因为她始终记得那天晚上她妈妈跟她谈到月经的时候,给她留下积极和美好的感觉。

从这两个例子,我们可以看到,不同的教育理念和方法,对一个人的成长和未来生活有什么样的深远影响。

2013年的时候,媒体开始大量曝光了中国很多遭受性侵害的低龄女童的案例,引起了社会非常广泛的关注和讨论。

后来,很多民间慈善组织非常迅速地介入到这个行动中来,他们开发了大量反性侵的课程。

这些当然都非常好,我们非常赞赏这些组织快速的行动力,在很大程度上,他们补充了政府大规模系统性协调的不足。

比如说,几乎每一个女孩被告知,我们身上被内衣、内裤覆盖的地方,是不能够被别人触摸的,但是她们并不会被告知这些器官叫什么。

所以她们很可能会产生一个印象,就是:我们身体上一些器官,比起另外其他的器官来说,是要低一等的。

另外,很多性教育课程都只是针对于女童,所以我们经常能看到保护女童,而不是保护儿童,而其实男性也是最可能被性侵害的人群之一。

我们做了一个简单的实验,在一张大白纸上写一个大大的“性”字,请那些经过培训的女孩写下她们对这个字的印象。

所以在她们很小的印象中,她们就有一个意识,就是男性都是大灰狼,很多男性都想来侵犯我们。

因为善意,当我们看到一些人痛苦的时候,本能地希望其他人能免于遭受同样的痛苦,所以,我们经常看到一些人做一些善意举动。

但是,人们通常又有另一个特点,就是我们习惯于把我们看到的一部分群体特征覆盖所有群体。

比如说,我们会看到一些孩子因为父母离婚而受到负面的影响,所以有一些文章就会劝人家庭和睦、互相包容,这当然都是好的。

可是再往后看,我们会看到这些文章告诉我们,所有离婚都是一种错误、一种罪孽,这时候就脱离了理性的范畴。

我们国家民政部门在很久以前发布的结婚证是红色的,离婚证是绿色的,后来离婚证也改为红色了,这其实是一种进步。

有人批评说,这是不是象征着国家暗示离婚也是一件好事?其实它背后真正意思是,离婚和结婚都一样,它既可能是一件好事,也可能是一件坏事,但是无论好坏,它都是一件平常之事。

关于亲密关系的研究,有一个最为普遍性的结论,就是完整和睦的原生家庭能够非常有利于地促进一个孩子健康人格的成长和塑造。

所以我们会看到主流社会关于婚姻,最为普遍建议就是,慎重的选择结婚,并且慎重选择离婚。

但是由于我们的人口基数太大,无论我们多么慎重,总有相当一部分人群,他们不幸地选择了错误的婚姻。

这时候有很多人会以孩子为借口,来作为挽回婚姻的理由,在一定程度上是有道理的,但是并不全对,因为为了孩子放弃两个人幸福不一定是好的。

更重要的是,从长期角度来看,失去了情感基础而只靠孩子维系的婚姻,它对孩子造成的伤害有可能是更严重的。

我们想象,一段婚姻和家庭生活中,失去所有的温馨、浪漫、互相、包容、鼓励,只剩下冷暴力这样一些负面的东西,我们孩子怎么能健康成长?

生活中类似例子很多,比如说有一些人看到婚前性行为给一部分人带来危害的时候,他们就会说婚前性行为安全是错误的。

所以当善意去替代了理性的时候,我们一定会产生一些偏颇,这其实已经超越了性的议题,而是有关教育的本质。

我们知识结构是有限的,不能用来判断未来纷繁复杂的社会会变成一个什么样的生态状况,所以我们没有办法告诉孩子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什么是好的,什么是坏的,应该选择什么样道路。

恰恰相反,教育应当是一种跟护。我们只能分享自己所学到的知识,自己理解的世界,自己所相信的价值观,并且鼓励年轻人做出自己选择并为这些结果负责。

这里要讲一个“异端邪说”,就是流产、意外怀孕以及遭受性侵害,其实跟高考失败、失业、生病一样,都只是每一个个体在漫长道路上可能遇到无数风险中一种。

我们不需要画一个牢笼,把年轻人围在笼子里面,避免他们遇到一切风险,而是要培养他们面对风险和解决问题的能力。

过往负面的经历有可能给人带来伤痛,但是从更宏观的角度来看,没有人能真正断定,这些伤痛在更长的人生周期内,究竟给人带来积极影响还是消极影响。

我们一定都认识身边某些人,他们正是因为过往的巨大伤痛,才更加学会和理解那些美好的品质,比如说坚持、勇敢、豁达和爱。

很多观点认为,最好的性教育方法,就是把性教育纳入国家教育体系当中,这个没有错,但是目前有两个原因限制了这种机制性的纳入。

对比全世界性教育做得最好的国家,比如挪威、芬兰、瑞典等国家,我们会发现,这些国家无一例外都是发达国家。可能当物质文明发生到一定程度之后,人们才会思考性对于社会的意义。

而在中国,虽然我们现在面临很严重的流产、意外怀孕、艾滋病等等问题,但是比起那些更为宏大的命题,例如贫困、就业、经济改革、司法政治改革、环境保护等等,显然性教育不足以纳入国家视野并且上升到国家行动的层面。

第二点,机制性的纳入需要非常庞大的系统来支持一个完善的、系统性的师资训练体系。而我们现在无论从资源、技术、人力保障上,都无法支持跨越地区、跨越民族、跨越年龄段的教育体系的支持性成长。

我们知道,城市化的推进实际上延长了婚姻开始的时间,我们每一个人从性成熟到婚姻开始阶段中有一个非常长的“性待业期”。

随着社会流动性的增加和经济水平的提升,人们有了越来越多性的资本和机遇,在这样的背景下,讨论性教育会不会变成一种性的刺激,已经失去了所有的现实基础。

从街头巷尾到互联网上,充满了性的信号。从很小时候的时候,性信息就会出现在人们视野中。

过去工业化时代的教育管理思维,通过管制、清除和划分隔离带,来保持年轻人的纯洁性,已经没有办法再适应信息时代的需求了。

这样做的结果,只能是是越来越多地疲于应付“火灾”,而不是提前的进行灾害的预防和管控。

因此,如果我们真的希望年轻一代有更加独立的意识,并且能够从性教育中学习到积极生活的能力,我们就不能再狭隘地将性看成一种简单的、独立的、割裂的成年人的行为,而是要将其看成伴随人一生的一种生命状态。

人们在这种生命状态中的得到和失去,取决于我们多大层面上去全面了解性的本身,并且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事实上,人类从诞生时期起,就与性共存。我们研究性、了解性、讨论性,我们从文学、医学、生物学、社会学、心理学、精神病学,甚至政治学等角度谈论性。

所以,我时常幻想,在遥远未来,人们会以什么样的新思维来解读性。是否有一天,人真的会找到存在的意识能量,从而从本质上理解性、爱和我们的存在。

让我们再次回到大卫·鲁本《性知识大全》这本书的序言,他写了这样一段话:“我们每一个人都经历过从阴茎到阴道的七寸旅程,我们每个人都曾经在自己母亲的子宫中生活过280天。所以我们没有什么理由,因为我们曾经生活旅行过的地方而感到困扰。

我的父母生活在从贫穷走向富裕的年代,对于他们这代人来说,性只能是夫妻在床头谈论的秘密。

所以我想,在社会对性在教育中的意义达成共识之前,把我们所理解的这个世界传递给更多赋有智慧和洞见的人,是我们这代人所肩负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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